一点点

流氓兔：

今天是我回来的第二天，你今天可不太好。从早到晚都喘得厉害，中午我们把你的气管切开了，暂时效果还不错，但刚刚你又很辛苦地折腾了一次，然后终于安静了，这一仗你又赢了，我真怕你会挺不过去。现在我有时间写点东西给你，就马上写，因为不知道明天等待你还有我们的是什么。原来在我还没回国之前，我每天都很害怕，怕接电话，谁知道哪个电话是关于你的消息，最担心即使回来也见不到你了。好在昨天赶了回来，看到你在呼呼大睡，终于放心了，谁知道原来那叫昏迷。见到了你，又希望你能睁开眼睛，好贪心是吧，但谁说奇迹不会发生呢？一切发生地太突然了，前几天还计划着怎么跟你过下一个暑假呢。生命很脆弱，这句话不知道听别人说过了多少次，现在终于到自己来体会了。每当你离死亡很近的时候，我们都拼命地拉你回来，好在每次你都回来了。

自从九月份回到加拿大，我好像都没有跟你讲过一次电话，一想起这个我就内疚，好像你不存在似的。还记得上次跟你去看荷花，那天真开心，那时候你还很好，能爬山，过桥，不敢相信眼前的你曾经是那么健康，或者那时的你会变成现在这样。（现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你不安地喘气的时候摸摸你的脸，但你并不知道，这让我很伤心）两年前，刚刚来到加拿大的时候，我时常做梦，我买了个房子，房前有花园，阳光很漂亮，你跟姥姥每天晒太阳，种花，种草。我的梦里一直有你一份，一想起这个梦我都觉得快乐。你决不能走。明天，不知道我还会看到怎么样残忍的事情发生在你身上，不知道他们又到在你身上切多少伤口，我一点都不坚强，虽然那些治疗都是为了你好，但我还是不忍心看你身上插满横七竖八的管子。

到底出事之前你有什么不开心，还没解释给我听呢。我发现我现在才开始了解你多一点，我不仅知道你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外公，我还知道你特别聪明。你知道么，我特别喜欢家里有老人的感觉，让我感到特别安全，让我每年放假的时候都有期盼，让我知道虽然我的家不完整，但你永远都在那里，外公永远不会离开我。也许是知道这个，所以有时我会对你不太好，我很坏是吧？

现在你又不太好了，我必须放下笔看看你。你不知道今天白天你让我们多惊喜，以为你也许下一分钟就会醒过来，现在仪表上的每一个数字都让人揪心和紧张，真希望这只是短暂的波动。我相信你会好起来，再闯过今天这一关，我们会好好吃饭，好好休息，陪你度过每一次危急的时间。今天大家聊天时谈起你的性格，没想到老姨与我的看法很一致，外公是个很有智慧的人，只是你不擅于表露自己的心迹而已。当时我很不安，心中在请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了解你更多，直接告诉你我们有多关心你。谢谢你能回来，也谢谢你能等到我回来。看你呼吸得那么辛苦，真有种无助的感觉，很心痛，因为我帮不了你。

这几天一直没写日记，你的情况时好时坏，让我们无法控制，也无从预测。你安静的时候我要赶紧睡觉，保留体力照顾你。这几天，你右眼睁开了，老流眼泪，可能是吸痰的时候很痛。眼珠还会转，胡子也长长了，瘦了好多，真变成老头儿了。医生说你可以吃些米汤了，这真是好消息。姥姥把二十年前保存的牛黄安宫丸也喂给你，然后你的烧也退了好多。我每天都会给你揉脚，挠你脚心你还有反应。我拉你的手，但你的手还是没有动静。记得每次跟你出门，你都会跟我说：“跟公公拉拉小手。”看你说话多像孩子，但有时我还不愿意，哎，我好难过啊。你现在上牙只有两颗，还是挨着的，变成十足的流氓兔了，还是很可爱，嘻嘻。

现在我在机场，陪了你七天的时间，我知道不够，自己也很不想离开，但学校的考试和作业是时候捡起来了，看书都什么都不会了，不过两个月后我还会回来呢。前天我们给你请了个护工，感觉还可以，希望你也能适应她。昨天又给你买了一张很漂亮的气垫床，怕你生褥疮，睡得还舒服吗？昨天也是你第一天喝鱼汤的日子，营养应该比小米汤强吧。中午在机场打电话到医院，姥姥的声音听起来还不错，说是监护器已经撤掉了，主任让我们继续努力。其实外婆很爱你，只是有时候语气重了些，因为你们的生活习惯很不相同，所以用一辈子适应对方还是会有磨擦。我记得有个作家说过，两个人相处，最重要的就是习惯对方的习惯，如果你能习惯而没有怨言，这就是相处的艺术。记得你气管切开的那天，她抱着你的头一直哭，她凡事追求完美，受不了你随半点痛苦。昨天去早市买鱼回来，她又坐在沙发上哭起来，说她太累了，两条腿都快走不动了。她多希望你快点醒过来，她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更希望，哪怕你不能说话，但只要认得我们都好。

从你生病到现在，已经十五天了，我们陪经历了每一次病痛的折磨，我们比之前坚强了许多，也知道你每一次出现状况的原由。每次为你刮胡子，喂水喂饭，洗头发，按摩，对我们来说都是快乐，但心里很痛，因为为什么不在你健康的时候做这些事，为什么不在你能感觉得到的时候去做这些事？我们对你关心太少了，也没有跟你沟通，以为你不需要，所以才让你这么孤单。我每一次在你床边跟你说对不起，你都听到了吗？

明天问过了医生，他最后证实你脑干也有出血。虽然这丝毫不会改变我们努力的决心，但我心里更加感激你生命力的顽强。让我陪你度过了七天，让我们有信心陪你度过以后的日子。我知道医生很意外，因为他们对你没有抱过希望，不管明天怎么样，你已经创造了奇迹。

你是我们家的大宝贝，你年纪最长，但心却像小孩子。这次你病了，我们家空前的团结，所有人心里唯一的目标就是照顾你，让你尽快好起来。我们都特别喜欢你（除了你发脾气的时候，不过我现在理解你为什么发脾气了）。不要以为你不重要，虽然我们谁都没有直接告诉你我们对你的感情。我们都很后悔，为什么不多给你一点关心，听听你的唠叨，陪你出去走走。我现在终于明白，对于你在乎的人，不要吝啬你的关心和鼓励。

我现在已经回到学校了，可能这段时间不能常打电话问你的情况了，说实话我心里有点怕，落了这么长时间的课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赶上。但我想，生活中波折总是多过通途，能不能克服这次的困难，让我试试吧。